毕业生拿学位证，正告别论文单一凭据的时代。近日南京大学、东南大学、西安电子科技大学、上海理工大学等高校的工程硕士或工程博士凭借实践成果拿到了学位证书。
自从2025年1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学位法》正式施行，首次以法律形式明确“实践成果”与“学位论文”并列作为学位授予依据。那么，不用写论文只凭实践成果就能毕业，毕业更容易吗？
记者走访多所高校，评价标准变化背后，其实是希望破除“唯论文”藩篱，树立以服务产业为导向的新标尺，从而带推动人才培养变革。“学位授予的门槛非但没有降低，反而对学生的创新能力、问题意识、动手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同济大学国家卓越工程师学院负责人刘春说，“但这是一个摸着石头过河的过程，学界和业界，包括学生都仍然在不断对齐标准。而且还需要更多师生转换思维，才能让这一变化成为日常。”
如何让师生从“不敢赌”到“勇敢试”？
“该成果工程应用阐述透彻，具备解决复杂工程问题能力，是一项优秀的实践成果。”听到答辩委员会3位校内专家和行业专家组4名成员的一致评价，同济大学国家卓越工程师学院人工智能领域2026届硕士毕业生王晓鹏长舒一口气，擦了擦手心的汗。今年，他申请以“基于深度强化学习的多场景交通交叉路口信号灯智能优化系统” 实践成果毕业，成全校首批“吃螃蟹的人”。这份成果还助力他入职中国交通信息科技集团有限公司。
同济大学今年90名工程硕博毕业生中，有8人以实践成果申请毕业。但实际上，产出高质量实践成果的学生远不止这些。这一现象在高校中普遍存在。
“在部分学生看来，不写论文就毕业就像赌博，风险不小。”刘春坦言，虽然学校推出了相关评价改革的细则，但学生依然“不敢赌”。
某高校研究生院负责人告诉记者，对于大多数研究生而言，毕业开题顺利与否对学生的毕业起到决定性影响。完成论文相对而言更可控，但是实践成果能否落地，则要打个问号。“学生往往会在犹豫中选择‘两条腿走路’——‘主攻’论文，如果实践成果足够分量，再尝试用来申请毕业。”这位负责人称，也正是因为这样的摇摆，学生其实很难实现以实践成果毕业。
这种犹豫不仅存在于学生端，在导师端亦存在。2022年我国启动工程硕博士培养改革专项试点，并分批建设50家国家卓越工程师学院。工程硕博专项学生一般二年级开始进入企业。每名学生配备两名导师：企业导师提供真实问题场景以及工程实践指导；高校导师指导学生提炼问题并从学术层面开展攻关。
“以实践成果毕业，意味着学生要把论文写在产品上，研究做在工程中，更要把成果转化在产业里。”华东师范大学研究院副院长张民告诉记者，对一些不熟悉产业的老师来说，如何指导学生都成了难题。不仅如此，学生基于企业核心业务和技术产出的成果，如何公开公平地评审、评价以保障培养质量，也成了需要校企共同扫清的障碍之一。
“师生存在路径依赖是改革初期的正常现象。学生顾虑就业与升学认可度，导师担心评价经验不足与声誉风险。”上海电机学院研究生处处长刘博敏认为，思维转换亟须通过制度设计疏导。
“近年来，华东师大在卓越工程师培养方面制定了诸多超常规政策。”张民介绍，学校除了鼓励教师把实验室前移到产业一线，还对成果的第一归属如何认定制订规则，并在职称评定等环节中增加了校企合作、成果服务社会价值的评价权重。
校企如何“对齐”对毕业生的评价标准
“以前大量工程硕博毕业生的论文都是从纸面到纸面，对假设问题验证得很‘完美’，但到企业端就变成了‘你讲了一个好故事，但未必能解决一个真问题’。”一位985高校研究生院负责人回忆，学校去年组织过一场实践成果预答辩会。答辩现场，企业专家的评价深深刺痛了他。“这激励我们去想，究竟哪个环节出现了问题。”这位负责人说，来自企业的质疑也推动更多高校思考，究竟何为人才？这与学生发了多少论文、拿了多少专利无关，而在于能否经得起产业检验。
“传统学位评价与产业对高层次工程人才的核心需求是脱节的。”刘春感慨，对齐校企之间的评价标准，同样需要解决观念摩擦。
目前，各校以工程实践成果为要求的学位申请办法都根据实际情况进行了细化。这些标准中都提到了创新成果、创新发明等。但是，如何定义创新的“新”？如何定义成果的价值？学生成果能否通过答辩，究竟学校和企业谁说了算？
一名工科专业教授谈到，他作为评审专家参加了几场工程硕博实践成果答辩会后发现，校企之间争议的焦点主要在于：尚未投产的专利算不算创新？没有产生直接经济价值的工程实践如何衡量价值？
评定当然不能靠企业或学校“一言堂”。不过，大多数高校和企业的专家基本能达成一致的是：成果一是要从真实需求中“长出来”，学生要在项目中做出主要贡献；二是成果能够帮企业减少试错成本。但是具体的细则和不同学校、不同专业的情况仍然还需要细化。
据了解，同济大学建立了“X+1+1”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的新模式。其中，X是学生实践成果，两个1则是业界组织的成果评鉴、学界专家对学理价值的盲审评判。学校还对标国际上的更成熟标准，修改细则、拓宽行业专家库，确保盲审的公平。在上海电机学院，实践成果的专业性通过“标准共定、过程留痕、校企联审”三重机制保障，其中最重要的是校企联合盲审，企业专家占比不低于半数，确保成果既符合学术规范、又经得起工程检验。
用实践成果申请学位如何让全社会认可
多所高校相关负责人表示，鼓励学生申请实践成果毕业，最难的还是社会的普遍认同。
记者了解到，企业在评价学生实践成果时，往往走向两种极端。一种是看中与校方的长期合作关系，出于“给面子”而“放水”，为了让学生“过关”而给出正面评价。实际上，学生住企实践过程中，并没有机会接触核心项目，干的更多是打杂的活儿。另一种则是将学生看作实际员工，实践成果一旦没有给企业带来实际的账面收益，一律被视为实践成果不合格。
“两种极端均不利于改革的推动。”刘春感慨，不论是硕士还是博士，实践成果并不能完全等同于员工的优秀工作成果，企业如果设置过高标准，必然吓退部分优秀学生。他直言，思维转换并非一日之功。同济正计划和图书馆合作策划实践成果巡展在校内定期展示，让低年级学生耳濡目染；同时，学校将从明年开始，进一步强化开题端，让以实践成果申请毕业不再成为可有可无的选择。
张民认为，学生的实践成果能否跳出学校圈或几家企业小圈子，被全行业广泛认可，不能靠学校单方面努力，更要企业和社会携手营造良好的科研和技术攻关氛围。同时，学校应当持续深化评价体系改革，让校企合作项目从教师晋升中的锦上添花变成职业发展和学术成长的新赛道。更有专家建议，高校应参考不同行业通用最新评价标准动态调整学生的毕业标准。
有理由相信，随着高校不断深入探索，多元评价体系将愈发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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